社创实验室体验记

吴莹 2015-6-24



安德雷斯三十多岁,剃着光头,做事一板一眼,看上去和任何三十多岁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然而拿出名片,上面的头衔写着“CEO”和“热情催化师(passion catalyst)”。他曾在本地大医院做专业心理咨询师,是即兴舞台表演爱好者,如今,他是基于表演艺术的公共健康教育实验室(HEAL)发起人和华盛顿公共健康教育服务机构Promethean Community的创始人。

 

安德雷斯和我同在一个共创空间办公,某天偶然碰见聊起,他说起自己的社会企业项目HEAL——一个将即兴表演应用到社区层面公共健康教育的创新项目,主要采用的是社会创新实验室的方法来解决公共健康教育普及的问题。“社会创新实验室的方法”几个字引起了我的兴趣,他解释说,就是集合跨界多元的社会问题利益相关方,包括政府、非营利组织、社区成员以及相关服务产品提供方(可以是商业企业),通过即兴表演将问题深层的根源揭开,加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连接,并将问题的利益相关者(stakeholder)或者说有动机与责任解决问题的人员带入到问题的真实情境,发挥同理心,创造性地提出解决方案。

 

见我疑惑,他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起让他自己受益良多的社会创新实验室理论来。他提到了这一领域开创性的研究者Zaid Hassan所著的 《社会实验室革命》(The Social Lab Revolution),以及他接触过的几个美国东海岸的社会创新实验室。也许是看到我眼睛发亮,安德雷斯说,当天傍晚,恰好是他组织的华盛顿社会创新实验室学习小组首次活动,活动已经报满,但他邀请我前往观察。

 

活动就在安德雷斯与我平常工作所在的同一个共用空间 Impact Hub华盛顿办公空间里举行。与多数共创空间一样,Impact Hub 的开放式空间所有的活动桌椅都可以移动,方便腾出大片空间来做社区主题活动,活动是免费开放的,需提前注册,参与者来自联邦到州的政府机构、国内和国际ngo组织、政策智库以及社区平台等形形色色的机构,肤色、种族、国籍也五花八门。

  

在活动开始前,安德雷斯向我介绍了社会创新的基本方法论特点,如清晰定义挑战与问题,集合人群,定义某个问题的利益相关者和所需要的资源,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出解决方案原型,并在人群中测试得到反馈,在形式上有点黑客松(hackathon)。但在硅谷主导的黑客松形式下,往往结果是应用科技手段形成的具体服务产品,但对于社会创新实验室推行者来说,结果并不仅限于科技产品。

 

当晚的亲身经历与随后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开始对于社会实验室有了更为直观和具体的认识。

 

社会创新实验室致力于推陈出新,常常开发出独特的问题解决流程、方法与工具,通过各种创造性的方式与活动,调动参与者的互动积极性和跨界合作。

 

安德雷斯提到,集合各方解决复杂社会问题,过程中会呈现出丰富信息, 大家想要尝试解决的问题往往艰巨,超越各方力量简单相加,故事讲述(包括即兴表演中角色故事讲述)是生存在问题之内的人们的一手信息,在一个社会创新实验室活动“气场”之下,这种问题暴露得更为透彻,也更能充分发挥试图解决问题的人的同理心,激发多种角度参与的讨论,进入问题核心,寻求解决方案。针对某个社会问题的挑战,参与者的多元背景与提出具体定义(tangible)是社会创新实验室的要素。

 

社会创新实验室采用“快速学习 - 实验 - 调整结果”的创新思维模式,来探索解决问题的方案。

  

安德雷斯请出了一个使用社会创新实验室方法的机构现身说法,这是一家帮助刑满释放人员重新融入社会的社创机构Rebuilding Re-Entry Coalition,创始人是一对母女。其中的母亲特丽莎是一位声音洪亮、穿着得体、微胖的中年黑人女性,曾因白领犯罪入狱,四年前刑满重返社会。特丽莎谈到自己出狱时的经历,在与世隔离几年之后,大到要同时面对重新融入家庭社区朋友圈、找到工作与收入来源以及解决住房与出行等难题,小到与日新月异的科技的重新同步,如何用最新版的office,到如何用Email 通讯,许多常人难以想像的问题都如排山倒海压过来。此时,在约翰霍普金斯商学院就读的女儿成了她的创业伙伴,母女共同成立了这家社创机构。半年前,她们在试试看的心态下举办了一场以为服刑人员重回社会提供解决方案的黑客松(hackathon)比赛,出乎意料迅速吸引了两百多名参加者,包括“重返公民”(刑满释放回归人员)以及政府官员、社区法律与雇主组织、第三方服务机构、学生和创业家,不一而足。这场比赛历时27小时,提出了十个具体问题,征集解决方案与产品。活动中共产生了包括三个技术产品原型在内的7个解决方案。“快速学习-实验-调整结果”这一套在硅谷与创新界盛行的方法论被借鉴过来,构建方案原型、压力测试和建立模型都在短时间内完成,并让活动参与者有机会同时在场快速评估解决方案的可行性,提出调整建议。

 

社会创新实验室强调基于整体问题的跨界合作。

 

让“重返公民”融入社会在任何国家都是个难题,它不仅涉及到涉及许多社会部门与利益相关方,复杂系统内的各种因素也常常发生互动与变化,这使得割裂机械性的解决方案往往失灵。这种整体性问题,正是社会创新实验室最擅长解决的问题领域。

 

在美国社会,这又是个筹码堆得太高的领域:美国每年有超过两百万被囚禁人员,每人每年花费超过三万一千美元,仅囚禁犯人一项,全国纳税人的负担就有634亿美元。根据统计,每年有超过70万人被释放回到社会,75%的人在五年内重新回到监狱,释放一年后60%的人找不到工作,70%被囚禁人员的孩子将会重蹈父母覆辙。可以说,针对这一问题的任何解决方案,都牵动许多个人与家庭的悲欢,但从社会创新者的角度看,这也是一个不为人熟知、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元素并举的“富矿”。

  

当时,特丽莎在读商学院的女儿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在校期间她参加创业大赛,提交了商业计划,并在两年后将母女俩的想法付诸实施,正式注册成立一家名为Mission: Launch 的机构。这家机构在不断摸索模式后,最终定位于成为一家针对刑满释放人员回归社会问题的市民科技平台,致力于集合该领域利益相关方,通过开源科技平台为第三方(科技)产品服务提供便利与发布渠道,增进社会成员对于“重入(re-entry)”问题的理解,以创新手段扫清“重入”障碍。从这个角度,Mission Launch 可以说是相当典型的运用社会创新实验室方法的组织。

 

社会创新实验室也采用包括“人本设计模式”、“商业画布模式”、“角色扮演模式”、“蛛网图”等各种方式,调动参与者的创新能力。

 

随后的一周,恰好得知Rebuilding Reentry 举办了一场用设计思维(design thinking)解决刑满释放人员重返社会障碍的工作坊,有机会近距离观察Mission Launch是如何实践社会创新实验室方法的。

 

设计思维,或者说人本设计模式,是一套如何进行创新探索的方法论系统,包含了触发创意的方法,斯坦福大学D. School是主要的倡导者之一。在社会创新实验室中,它也成为一个重要方法,以调动参与者共情理解设计对象处境问题以及发挥创新力方面。整个工作坊为时一天,由在斯坦福d.school正式受训过的一位前联邦政府政策官员和一位在一家著名智库从事国际发展工作的两位女士主持,两位都毕业于一流的常青藤大学,拥有商科、政策、社会等学位。参会的人士有各种重新回归社会的“重返公民”,包括贩卖大麻、白领犯罪、性侵犯等入狱者。此外,也有为他们提供工作机会的企业家,有为他们提供就业与住房或政府福利补助申请服务、心理健康服务的社会组织人员,有律师,也有政府官员,以及“重返公民”的家庭成员等等。

  

在现场,大家诚恳坦率地谈论自己的个人经历,也平等友好地进行讨论和参与头脑风暴。上述各个“利益相关方”会分散在不同隔间,接受小组访谈,各个小组甚至还出门对路人进行了访谈,然后分小组用便利贴写下关键词,贴在桌上或者黑板上,共同重新精准地定义问题,并在小组协作中发挥创意,快速提出解决方案,每个参与者都实时看到多元不同的视角。

 

我感受最深的是,设计思维这一套成熟的方法可以用来有效激发创新,通过充分的用户访谈与观察,从需求出发定义问题,构建方案并快速测试反馈,问题解决者能够利用多元参与者的参与,迅速切入问题的各个角度,从而深刻理解问题和解决方案“用户”需求。现场的大量互动讨论以及即兴头脑风暴,虽然看似“乱糟糟(messy)”但却遵循了特定范式,快节奏互动场景刺激下的群体信任建立与创意激发,也更有可能形成解决复杂社会问题的种子。

 

同时我也意识到,这种多元跨界的形式,要求每个参与者完全坦诚透明交流,不做简单粗暴的道德判断,对所有参与者彼此充分信任与平等心态实则有着相当高的要求,这在美国这种移民国家和多元社会能够适用,是否能直接拿来应用到其他国家社会,是不确定的。但有一点我深信不疑,只要有复杂的社会问题存在,有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有具有情怀相信商业可持续模式的创业家在,各种创新手法解决社会问题的尝试就不会停止。

 

 (载于《社创客》(7月)总第3期 52-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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