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蒿存亡: 挣扎在物质与精神之间

陈仲伟 2015-8-31



7月初,京城小剧场“蓬蒿”的生死存亡忽然牵动了无数文艺青年们的心。微信圈里,转发就是力量,媒体上,王翔忽然成了新闻焦点人物,这个隐于胡同中的小剧场被一波一波媒体踏破门槛。

 

每天从午后,南锣鼓巷水泄不通,大量面目相似的小吃冷饮店、纪念品礼品店、时装店扎堆于此,被一波波游客塞满,流行歌曲与夏日的体味弥漫在整条街上;然而两三百米外的棉花胡同却人少车稀,阳光静静洒下,猫儿嬉戏呢喃。这就像时下中国,精神发展与经济发展的缩影。

 

“当年选址在这里就是想对抗商业化的野蛮与粗俗,现在看来蓬蒿也无能为力”,王翔叹息。不仅如此,在南锣鼓巷商业化的大潮中,蓬蒿自身也难以立足。依赖大量游客的一次性消费战胜了长期小众小资文青的回头消费,老北京特色商铺渐渐无力支撑,连咖啡馆、茶社也日渐让步于满布的商品;蓬蒿一方400平米的独栋四合院年租金从最初24万暴涨到7年后的93万,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租期届满,房东想卖房变现,开价3000万,王翔狠了心要卖房,却也只能筹到1000万。

 

“搬了蓬蒿就没了”

 

作为第一家获得商业演出资格的民间小剧场,蓬蒿原本“生逢其时”, 当年落户恰在奥运前后,东城区结合自身资源与特点,打造“首都文化中心区,世界城市窗口区”的定位;北京在全国的戏剧资源中占了60%,东城区又占了北京的60%。人艺、国家话剧院都是东城区的标签,对于剧院与戏剧节,东城区都给予了不少扶植,蓬蒿也成为北京的地标之一。

 

但作为一家民间投资的小剧场,蓬蒿自诞生起就不断面临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刻。2012年底,各地积极配合落实“清理节庆活动,把控文艺晚会”,蓬蒿剧场躺着中枪,与“节庆活动”陪绑。当 2014年第五届南锣鼓巷戏剧节紧锣密鼓筹划时,王翔被告知东城区的财政支持从历年来的150万缩水到50万,“像一下子被掐住了脖子”,国际国内的演出剧团已经发出邀请。王翔紧急发起的众筹,13天内募集资金23万余元。当今年的戏剧节再度遇到类似困境且众筹没有奏效之时,经过作家土家野夫的二次转发,徐小平深夜打来电话,秘书随后默默送上70万,一句要求与条件都没有。王翔与徐小平颇有“ 前缘”,当年在新东方的帮助与鼓动下,他和妻子移民加拿大,但因为根在中国,他很快又回国并与妻子分手,“徐小平还欠我一个老婆”,他打趣说。

 

剧院也不是没有其他地方落脚的可能,但王翔坚持认为,蓬蒿不能搬家,“搬了蓬蒿就没了”。 一路风雨走来,找房子依然是这些年中最艰难的岁月。四合院往往产权不清,厨房是张家的,走廊是李家的,王翔独自一人挨家挨户的叩门,起初人家连门都不让进。花了近一年时间,选址才搞定,装修又是与邻居陷入长期口舌之争。此外,与墙外的中央戏剧学院“靠背取暖”也让他选择坚守。

 

中国民间小剧场生死命悬,蓬蒿也非独此一家。就在蓬蒿一墙之隔,就是中国大陆第一家独立剧场的遗址——北兵马司剧场2005年因资金问题歇业。遍数北京,正式注册的民间独立剧场不过9家,上海仅有1家,其他城市竟为0。这些剧场也都举步维艰。“在中国,精神生活的水平如此!没有文化何谈文化自信。”王翔忍不住感慨。在他看来,独立剧场为这个世界守住了真正的知识,真实的情感。

 

牙医同业支撑起来的小剧场

 

一进门,小小的玄关墙上是射灯照亮的一句话:“戏剧是自由的”。在一层与二层的露台各有一间咖啡馆,然而咖啡馆更像王翔的会客厅,不朽的剧作表演艺术家们从画像中看着你,知名剧目的海报在诉说着这家剧场的光荣;在这里艺术的用心连洗手间都不放过,傅雷、兰德、里尔克在这里相遇。

 

这是一间典型的“黑匣子剧场”。这种没有明显的舞台与观众席的分割,剧场内部没有明显的建筑装饰设计,但却具有很强的实用性与改造可能的剧场特别受实验类、先锋类剧团青睐。正是因为小,观众的参与度与现场感,演员、编剧、导演和观众的交流才成为可能,然而,86个固定座位, 即使每场爆满售票也不过6000 元,连演出人员的报酬都不够。

 

即使国外的独立剧场盈利能力也堪忧,运营需要各方化缘,不同国家情况不同,法国主要由文化部门及其相关基金会支持,而在美国,与剧场走廊门厅墙壁上比肩排列的多是私人艺术类基金或大企业基金会的名字,而这家剧院一进门的鸣谢木牌上却写满了牙医诊所的名字。

 

这与创始人的背景有关,王翔,作为77 级大学生、80 年代的硕士,90 年代就开了三家牙医诊所,成功跻身有产者行列。在别人安享物质财富时,他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戏剧。

 

与戏剧的相遇,他颇为骄傲,“我们赶上了萨特、海德格尔、弗洛伊德、尼采与中国相遇的时代——1985”,那一年他来北京医科大学进修,他如饥似渴地拜读了百年来欧美的哲学、心理学等领域最伟大的著作,也是这一年,他第一次看话剧《和氏璧》,为此他和时任女友大吵一架,人家原本好意买下两张电影票,年轻气盛的王翔却觉得对方太肤浅而分手。

 

爱之深,责之切。美国在百老汇之外有1000多个小剧场,巴黎和柏林有 300个小剧场,而在创新国度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是人均拥有小剧场最多的城市,。2008年奥运之年,王翔深感在经济盛世下人们精神层面的空虚、狂妄、俗鄙、决心创办蓬蒿。他的执着而顽固的标准,独到而刁钻的品味,让蓬蒿甫一降生,很快成为北京文艺地标。在蓬蒿看话剧成为文青们的“接头暗号”与“必修课”, 蓬蒿也获得外国文化机构与旅居外国人垂青,瑞典皇家剧院只与七个国家的剧场有合作,蓬蒿就是其中之一。

 

七年来,蓬蒿剧场上演了300多部剧目、2400多场演出,观众人次达 20 余万,其中蓬蒿剧场独立出品剧目20多部,蓬蒿是全国少数几个做到场制合一的剧场。作为艺术总监,王翔对此非常骄傲。

 

日本话剧界巨擘平田织左在世纪之交日本经济陷入瓶颈时候提出艺术立国论,王翔对此心有戚戚,在物欲横流,经济增长放缓的时代,除了艺术还有什么可以仰仗的呢?

 

要艺术,也要公益

 

在保证剧目品质的同时,蓬蒿真正的做到了平民化,相比于由纳税人补贴的国家大剧院每场动辄160元到680元的天价票,蓬蒿剧场从创办伊始每场80元(学生票50元)至今没有多少变化;它也有很好的成本控制,整个南锣鼓巷戏剧节,延续三个多月,耗资不过180万左右,国际剧团的出演,演出团队差旅多能由母国大使馆帮助解决。

 

西方不少剧场、博物馆、艺术馆都会有教育外展项目,为本地社区提供文化生活与公众教育,国内也很少有哪家剧院像蓬蒿这样常年提供工作坊、讲座、图书阅览等等。不仅如此,蓬蒿还为公益活动免费提供场地,中国民间女性影展策展人李丹动情回忆,2014年影展长达一周的放映都是蓬蒿免费提供场地,2013年立人大学北京游学班也曾得到蓬蒿免费接待。

 

与商业不成功的恋爱

 

戏称看着“蓬蒿剧场”长大的戏观堂艺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赵国君带着有兴趣投资的富二代朋友来蓬蒿剧场做客。这位投资人根据他的眼光对剧场的咖啡厅等各处设计颇多微词,比划一番要求改造,王翔的脸立刻拉下来——一块木头都不能动!对于老朋友如此不给面子,赵国君表示理解——对于王翔来说,“需要的不是投资,而是捐赠。”同时他也认为,在这个时代阳春白雪也不应该端着。

 

王翔也试图过招商,尤其是2014年南锣鼓巷戏剧节出现资金危机时,但是“大部分商家没有意识到这具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他们还是盯着明星和娱乐”。三个月的对外招商无果,王翔对商业资本丧失信心,蓬蒿绝不愿意为了资金向商业低头。

 

在火烧眉毛之时,2015年王翔第一次迈出了戏剧圈子与牙医圈子,远赴深圳参与社会企业与社会投资论坛。在这次论坛上,他遇见了圆恩空间董事长单华春和南都基金会理事长徐永光。听说了蓬蒿剧场的遭遇,他们都热心牵线。圆恩空间执行长刘文华叹息,“很多人说蓬蒿剧场是北京的骄傲,我却认为是一种‘羞辱’。70万元,不过是700个人每人拿出1000元、7000个人每人拿出100元。现在却要王翔独自支撑。”

 

友成基金会理事长王平说,仅仅是物质扶贫是不够的,精神贫困是当代中国社会面临的普遍问题。据悉,社会投资领域大咖们正紧锣密鼓地策划为蓬蒿献唱站台。但是,蓬蒿是否能够真正获得复活的转机?王翔沉默了。


(载于《社创客》(9月)总第4期 18-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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